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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面死亡才能坦然活着
作者:马未都 日期:2018-11-06 出处:生活晨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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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父亲说,他最终将皮包骨,最终所有人都不认得他,最终我们所有人都疲惫不堪。
    我的父亲已经走了20年,最后一个职务是在空军总医院任职,最后时光在空军总医院度过。
    他患有癌症,需要动手术。手术后的20天左右,他把我叫到身边,对我说:“我想和你谈个事。我的肿瘤没摘。”我说:“摘了。”他说:“没摘。这么大的手术,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引流管,没有引流管,所以肿瘤没摘。”
    我非常痛苦地看着他,只好说:“是医生让我骗你的。”他说:“20天,我想通了,生死有命。”
    于是,他跟医生谈生死。医生说,这是他接触的所有癌症患者中直接和医生谈生死的第二例。
    父亲做了一次放疗后,病情很快恶化,直到不能进食,开始输营养液,使用各种镇静剂,身上插满管子。
    他把我叫到床边,说:“我不想治疗了,如果治疗下去,会连累你们所有人……我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年,我很清楚,没有任何人生意义,我也没有生活质量。我现在的难过是你们所不知道的。它不是简单的疼痛,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,癌细胞吞噬你的那种难受。”父亲说,他最终将皮包骨,最终所有人都不认得他,最终我们所有人都疲惫不堪。
    我非常难过,但是我们必须面对这件事。人生四刻,生老病死。最后,我告诉医生不用再做无意义的治疗了。于是,医生拔掉了父亲身上所有的管子。
    面对癌症死亡的时候,现代医学一点办法都没有,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患者保持尊严,镇痛就是现代医学最伟大的发明之一,它能让患者避免过度痛苦。
    然而,医学绝对不能永续生命,无论年纪长短,无论地位高低,无论财富多寡,都不能阻止生命走向终点。
    那么,我们要怎么样去面对生命?面对亲人的死亡?
    有人说,不恐惧死亡是不可能的,但是父亲所表现出来的,的确是不恐惧死亡,不回避。
    我想,人文关怀应提倡对最亲、最挚爱的人说出实话,让他和你一起探讨人生中最为沉重、也最为伟大的话题——死亡。
    生老病死,生在医院,“老病死”这三件事也都与医学有关,所以我们探讨人文医学,探讨医学在生命的最终时刻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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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叶大夫说:“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,我临近死亡时一直没有吃药,身上没有扎眼,没有注射任何针剂。”
    60岁生日那天,我就办了一件事,看望我的接生婆叶惠方大夫。当年,她在协和医院亲手迎接了我的来临。
    叶惠方大夫是妇产科权威林巧稚先生的高徒。那一年,我60岁,她100岁。见到她时,她声音清晰,头脑清晰,跟我聊了很多。
    她退休后一直住在中国人民解放军301医院分配的房子里,直到2016年去世。她对生死的态度特别淡然。
    叶大夫说:“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,我临近死亡时一直没有吃药,身上没有扎眼,没有注射任何针剂。”
    她的女儿告诉我,101岁时,最后几天,她逐渐减少了进食,去世当天的上午,301医院的领导都去看她,说:“你不愿意住院,就在家里给你输液。”她还是拒绝输液。她说:“我不占用公共医疗资源,我活到这个岁数心满意足。”她头脑清晰,没有痛苦,晚上就走了。这应该叫圆寂。
    一位看过无数生死的大夫,当自己面临死亡时,看得很清楚。我也希望大家,尤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,能够在死亡的问题上获得很大的提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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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岳父在ICU抢救的500天,唯一换来的好处,就是家庭成员逐渐从内心承认了死亡这件事。
    世界上的宗教都对死亡有定义,认为死亡是解脱。今天,在现代的医疗进步和成就下,怎么面对死亡?
    我的岳父因脑溢血住院,在解放军301医院ICU监护病房住了16个月。我在那里看到了很多生死。
    护士将电话放在患者耳旁,亲人在呼喊,患者听不见,只是让亲人尽情地表达。表达的方式多种多样,一个患者家属喊:“你快死吧,你不死我们全都顶不住了。”我特别难过,那是亲人吗?有人告诉我,他卖了房子,能借的钱全借了,现在没有钱、也没办法继续救治了。
    我并不主张通过卖房子来做无意义的抢救。岳父在ICU抢救的500天,唯一换来的好处,就是家庭成员逐渐从内心承认了死亡这件事。最后几个月的救助显然没有任何意义。对于没有意义的救助,最终结果,我们都要正视死亡,从内心去接受它。
    马未都(收藏家、古董鉴赏家、超级畅销书作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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